【咨询手记】出租屋里的微光:德阳同道社工防艾手记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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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第一次见到杨姐,是在德阳什邡一个小镇市场的出租屋里。潮湿的空气中飘着廉价香水的味道,她倚在沙发上,指尖夹着烟,眼神像一口枯井。“不需要。”她看都没看我手里的防艾宣传册,“你们这些搞宣传的,来了又走,有什么用?”作为一名防艾社工,我知道这样的开场白再寻常不过。这个群体,早已在无数次扫荡和歧视中学会了把自己裹进坚硬的壳里。 每月14号,是我去那个乡镇高危场所发放安全套的日子。第二次见杨姐时,她正对着手机抹眼泪。看见我,她慌忙背过身去。“儿子要还房贷,三千块。”她突然转回头,像是要找一个出口,“他刚参加工作,被人骗了。” “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,但我们总要相信未来是美好的。”我把防艾用品递给她,提醒她要保护好自己。她犹豫一下,接了过去。 第三次去,我带了一盒治咳嗽的药——上次听见她在巷口咳得直不起腰。她盯着药看了很久:“你们这些人,图什么?” “图你们能好好活着。” 她笑了,皱纹从眼角漾开——这是她第一次对我笑。信任是一粒种子,需要合适的土壤和漫长的等待。 第四次见面,她让我进了她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。床上堆着褪色的毛绒玩具,窗台上养着几盆奄奄一息的绿萝。“我儿子,”她指着手机上屏保照片,“像他爸,好看。”照片上的少年穿着工装,笑容腼腆。她说起离婚后独自养大儿子的艰辛,说起儿子找到工作那天的喜悦,说起那笔突如其来的贷款,如何把她逼回这条十年前走过的老路。 第五次,她主动问我:“那个检测,准吗?” 我带着试剂盒再次走进她的房间。采血时,她的手在抖。“如果是阳性,我儿子怎么办?他刚谈对象......” 等待结果的十五分钟里,她抽了三根烟。当第二条线慢慢显现时,烟掉在了地上。 我带她去镇上卫生院抽血送检。一路上,她紧紧攥着我的手臂,不停地说:“这或许就是我的命吧!” 抽完血我告诉她需要等待一周左右才能知道最终的结果。杨姐却说:“我知道有几次客人喝完酒,没有使用安全套……我就应该知道会有今天。” 我告诉她,艾滋病早已不是绝症,规范服药可以活到正常寿命。我给她看服药者登山、旅游、工作的照片,看他们如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。 她仔细端详每张照片,眼神从绝望慢慢生出一点光。 “真的还能活那么久?” “真的。只要你按时吃药。”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,像是卸下了一些重担。 后来,申请的抗病毒药物到了,我通过微信教她记录用药时间,还送了她一个药盒,教她每天准时吃药。 “我要活着,”她说,“看到儿子成家,看到孙子出生。” 这个月去看她,她正在阳台晒衣服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那些皱纹突然变得温柔。 “我跟儿子说了,”她抖开一件衬衫,“说我在城里做保姆。他信了。” 衣服在风里飘扬,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。她种的绿萝发出了新芽,嫩绿的,充满生机。 昨天,她又给我发微信:“黄老师,新来的小周也想做个检测,你下次多带一份试剂吧。”我知道,又一颗冰冻的心开始融化了。在这个见不得光的角落,杨姐成了另一盏灯——微弱,但坚定地亮着。 德阳同道健康互助家园 黄永华 |